“你不该来。”
刘隽风尘仆仆抵达时,司马邺已然将要就寝,听闻他来都来不及正衣冠。
“那我该去何处?”刘隽踱步至他身后,悠然看着司马邺身后的宫婢为他梳理长发。
司马邺轻声道:“去东宫看看太子,抑或者去狱中看看皇长子。”
“那是朝事,是明日的事。”刘隽淡淡道,神情近乎冷酷,“君父君父,当我成了天下的君,我就无法再做他们的父。”
司马邺抬眼看他,眼里竟有几分怜悯,“攻伐劳苦,不如先沐浴解乏。”
刘隽不曾反对,而当他洗去一身征尘,在榻上挑开司马邺的衣襟时,司马邺也不曾反对。
自上次欢好,不知不觉已近年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尽管二人中横贯着灭国之仇、萧墙之祸,可偏偏仍是鱼水相欢、琴瑟和鸣。
待到云散雨歇,二人复又收拾停当,早已夜色阑珊,月华如霜如雪,透过门穿过窗洒在二人发上面上。
刘隽早已发丝散乱,司马邺干脆将他冠扯下,本想揶揄一句月色白头,可定睛看了看,不由心内酸涩。
“都已做了祖父,有几根白发,再寻常不过。”刘隽轻声道,“木奴,你知道么?我翻阅史籍,能活到知天命之年的皇帝寥寥无几。而我自小厮杀在沙场、在朝堂,比起那些养于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又如何呢?兴许,我也没有几年好活了。”
司马邺终究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没有再问诸如“你就非当这个皇帝不可么”这般的傻话,而是“所以你才决意尽快立储?”
刘隽并未否认,“储位不定,恐怕永远会有人想入非非。而新立太子,十年乃至于十五年之内绝无威胁,这些年对我而言也够了。”
他轻柔地抚过司马邺的发,“下一任天子与你素无冤仇,你又曾帮过他,依旧会保你一世荣宠。司马氏六岁以下的宗室我都带来了,你挑个纯孝聪慧的养在身边,日后承你宗嗣。”
司马邺眼圈红了,“然后呢?”
“然后?”刘隽笑笑,“长命百岁,悠然终老。”
司马邺咬他肩膀,恨不得咬下血肉来,“何苦做此不祥之语?我自有记忆来,便在你身侧,你若不在,我又如何苟活?”
刘隽闷哼一声,将他头摁在自己颈窝,“我也想千秋万岁,为所欲为,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事事如意?始皇帝横扫六合,最终还不是落得一个‘辒车开道,鲍鱼附之’的下场?我怕我走后,没人护得住你,怕你吃苦……”
司马邺终于忍不住心中悲苦,嚎啕大哭,“长命无绝衰!”
刘隽轻声抚慰,也禁不住哽咽,“我身子康健,方才所说不过未雨绸缪,离那一步远着呢。放心,二三十年内,绝不会让你守寡。”
二人相拥着流了会泪,过了半晌,互相看看,又忍不住同时笑起来。
“你当真不去见刘梁了么?”司马邺低声道。
刘隽沉默无语,缓缓道:“我知道作为父亲,我对不住他,去了也是怨望愤恨,我又何必自取其辱?赐自尽也便罢了。”
司马邺回想起兄弟三人幼时乖巧模样,又想起自己曾利用他们传话,追悔道:“若不是我将他们卷进来,也不至于到今日。”
“既有登龙之志,生了贪念,没有你也有旁人。”刘隽眉眼冷然,“做了我的儿子,就注定一生与平安喜乐、父慈子孝无缘。要怪什么人,先怪我为父不慈,再怪他们命不好,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司马邺怔怔地看着他,苦笑道:“君心似铁,难怪我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刘隽一语双关,见司马邺已有些睡意,轻声道,“早些歇下罢。”
第二日朝会,刚刚一统天下的刘隽并未如众人所想一般急于论功行赏,而是在天下颁行度田令和度户令,命盔甲上血迹未干的将士充当度田官和度户官,严禁世家大族隐匿田产和人丁。也许是余威仍在,倒是未曾如光武帝那般引发南方豪强叛乱,不过查出杜氏犯下贿赂度田官吏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