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这样想?”
慕容晏看出他隐藏之意,轻笑一声反问道:“汪少卿可是觉得我想法天真?”
汪缜没有立刻答她,却是随手抽出一册她整理过的案卷打开。慕容晏顺着看去,恰好是陈良雪开始上告第一日时,她经手的那件叔婶杀害小童案。
汪缜扫过案卷,看向慕容晏:“慕容司直,你虽做司直不久,可也经手了不少案件,竟还相信这世道有公平吗?便说这小童吧,他何错之有,就被叔婶摘了性命,这公平吗?可若说他无错,那他爹娘以叔婶家只有女儿而无男丁为由将遗产据为己有,就公平吗?这叔婶的女儿如今因爹娘犯错也沦为罪奴,又公平吗?”
他将案卷放回了最顶端,继续道:“你生来就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自小读书识字,甚至能进大理寺为官,比之天下女子和诸多寒门士子,可公平吗?你才识过人,智谋高过这朝中数人,却只因身为女子,而被诸般挑剔审视,也公平吗?秦垣恺等人虽已伏法,可他背后那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却仍安坐高台,得金玉满堂,享荣华富贵,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又是何来的无论勋贵平民做恶事都必吞恶果呢?”
慕容晏一时怔愣。
汪缜之言,字字珠玑,句句肺腑。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那个事事小心的汪三思口中听到这样几乎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以至于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左右瞧瞧,看看有没有第三人听到这番话。
“放心吧,这里没旁人,司直们都去观刑了。”汪缜道,“他们跟寺卿大人说,这案子是慕容司直结的,算是大理寺办下的大案子,他们要去看看,也算有始有终,寺卿大人便准了。”
听到这话,慕容晏的情绪顿时又有些复杂。
案子是她结的不错,送秦垣恺等人上断头台她也问心无愧,可前些时日,她又从何尚书口中知道,她虽没抓错人,可其中仍有诸多疏漏,揪出秦垣恺等人,实属歪打正着。
而且听汪缜的意思,这些司直们无论是寻借口还是真这么想,总归是认了她大理寺司直的身份。
可今日之后,她又不再是大理寺司直了。
慕容晏按下这点微妙的情绪,岔开话题:“汪大人又是为何没有去观刑?”
汪缜顿了一顿,而后平淡道:“窈娘出事,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那之后我便见不得太多血了。”
慕容晏当即自觉失言,正要道歉,却见汪缜一摆手,道了一句“若无事便早些回去陪你爹娘吧”, 转身往自己的桌案去了。
若是从前听到他这样说,慕容晏定当愤而回嘴,绝不叫自己受他半分委屈。
可现今,她知道了汪缜的那些惨痛过往,便也理解了父亲对他的包容,以及他说这些话的缘由。
她瞧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不说同沈琚和皇城司的校尉们比,便是同她爹和舅舅比起来都算不得挺拔。他尚不到不惑之年,分明正值壮年,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总将他当做爹和舅舅的同辈人。
是因为他总是在她面前板着一张脸,说些刻板迂腐的话吗?
不,不是的。是因为他没了支撑他的那口气,所以才在这样本该大有所图的年岁里,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迟暮之人。
那么,他刚刚劝诫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
慕容晏心头一动,喊住了汪缜:“汪大人。”
汪缜停住了脚步:“还有何事?”
“汪大人,你说的不错,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慕容晏看着汪缜豁然回转的身影,定了定神,认真道,“所以我们身在三法司,才更应维护法度。”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并非法之错,而是用法、释法之人之错。世人常趋利避害,宁损人利己,也不要损己利人,此乃人之本性。故若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亦乃本性。可人之所为人,是因能克欲念、知是非、明对错,若人人都只依本性行事,勋贵不尊法,朝臣不尊法,长此以往,上行下效,那么百姓也将不再尊法,法度便会变成一纸空文。而等到了那一天,国必不国。”
“我年纪尚轻,又运气极好,生在富贵人家,有爹娘爱护,未曾见过大乱,更不曾受离乱之苦。可太平世里尚有触目惊心的案子,我侥幸窥得一斑,而因此能推得全貌,我不敢想,若真天下大乱,会是何等惨状。所以,越是知此世间有不公,见此世道之不公,才更应为公。我之所愿,不过八字,天下为公,明镜长安。”
汪缜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良久之后,他转过身,低声道:“王子犯法,素来不与庶民同罪。你要为你爹娘多想想。”
慕容晏不由有些失望。她虽没指望靠自己的一番话就叫汪缜改变他十余年来不断告诫自己而树得根深蒂固的念头,可眼见自己一番话,却连半分波澜都没掀动,也着实有些挫败。
她轻叹了口气,打消了继续同汪缜争辩的念头,简单行了个礼:“有劳大人提醒,多谢大